《地獄占星師》的啟示:如何重新面對自己

我最近幾星期一直在忙於最後審閱自己在九月出版的書,這本書本來就有點夫子自道。
草菇老師就在大廳看《地獄占星師》,我有一心二用,一邊看文稿,一邊看了整套劇。我最受觸動的,並不是占星,也不是細木數子這個傳奇人物本身(題外話,我總覺得女主角扮演的細本來數字的感覺有點似莫文蔚,還要是周星馳電影「食神」內火雞姐的形象)
劇中主題剛好擊中我此刻最敏感的位置:一個人是否能透過「要出一本回憶錄/自傳式作品」這件事,被迫重新面對自己如何敘述自己、遮蔽自己、甚至美化自己。
我剛完成一本關於自己在中國媒體市場二十年經歷的書。寫完之後,反而更清楚地感覺到:所謂回憶錄,從來不只是把過去寫下來。它更像是一場審判。
不是別人審判我,而是我終於必須問自己:我在這二十年裡,究竟看見了什麼?參與了什麼?默許了什麼?又用什麼方式,把自己放在一個比較容易被理解、甚至比較容易被原諒的位置上?
《地獄占星師》對我的參考價值,不在細木數子的六星占術,也不在「大殺界」或「你會下地獄!」這些曾經席捲日本媒體與出版市場的名句,而在於它呈現了一個強勢當事人如何透過出版與敘事控制自己的形象。
劇中主角一邊接受作家採訪,準備出版一本以自己經歷為主題的書;一邊在回望過去的過程中,重組、修飾、掩蓋、辯解自己的人生。真正的戲劇張力,並不只是她做過什麼,而是她如何說自己做過什麼。她以為自己在交代人生,其實也在經營最後一幅自畫像。
因為這樣我看了很多日文的劇評,出處可以放在文章最後的地方。
日文劇評裡有一句話很準確:
「虚飾の自画像をめぐる女同士の攻防戦に収斂していく脚本が秀逸。」
也就是說,這部劇最後收束成一場圍繞「虛飾的自畫像」展開的攻防。這句話讓我停了很久。
因為每一本自傳、每一本個人經歷之書,某種程度上都是一幅自畫像。問題只是:那幅畫裡,有多少是真實?有多少是修飾?有多少是我們希望後人看見的自己?
細木數子的一生,本身就像一部高度戲劇化的媒體傳奇。她出生於1938年,童年經歷戰爭與戰後的虛無;十幾歲開始就在東京夜晚世界求生,從咖啡館、俱樂部到夜生活場域,逐步打造自己的帝國。她很早結婚、離婚,也曾因詐騙背負巨額債務,甚至被黑道高利貸追債,卻又憑藉驚人的執行力翻身。後來,她嗅到「占卜」作為媒體商品的可能性,憑藉六星占術、毒舌語言與強大的自我行銷能力,成為席捲日本電視與出版業的國民人物。
她讓人崇拜,也讓人不安。她有能力抓住大眾心理,也善於操縱媒體。有人控告她是詐欺師,但想找她算命的人依然絡繹不絕。她曾經不避諱談自己不光彩的過去,也不掩飾自己的炫富與慾望。白色勞斯萊斯、豪宅、名牌、歐洲購物,這些都是她公開形象的一部分。
她的帝國建立在日本傳統之上,卻又以極現代的媒體操作,把自己變成一個時代符號。
但也正因如此,這部劇最值得看的不是「她有多傳奇」,而是「一個傳奇人物在要被寫成書、要被留下來時,如何面對自己的版本」。
日文評論中有一句我很喜歡:
「戸田恵梨香演じる細木数子の反省が回想録として描かれる。その導き手になるのが、伊藤沙莉演じる自伝小説の執筆を依頼された作家・魚澄美乃里だ。」
這句話點出了全劇真正的結構:主角的反省,是以回想錄的形式被描繪出來;而引導她回望自己的,是一位受託撰寫自傳小說的作家。也就是說,劇的核心不是單純回憶,而是「被書寫」。當一個人的人生要被寫成書,她就不能只活在自己的說法裡。她必須面對另一雙眼睛,另一種提問,另一種不願被她完全控制的敘事。
這對我很有啟發。
因為寫自己的中國媒體二十年,我最怕的並不是資料不夠,也不是故事不夠,而是我太熟悉自己的版本。我知道哪些地方可以寫得漂亮,哪些地方可以輕輕帶過,哪些錯誤可以包裝成時代限制,哪些妥協可以解釋成現實考量。真正困難的是:我是否願意讓另一個更冷靜的自己,站在旁邊追問我?
我曾經只是觀察者嗎?還是也曾是參與者?
我只是被時代推著走嗎?還是我也曾主動利用那個時代?
我只是見證中國媒體市場的變化嗎?還是我也曾在某些時刻,成為那套邏輯的一部分?
另一篇日文觀後感寫得更直接:
「裏切られた人が、今度は誰かを支配する側になる。傷つけられた人が、別の誰かを傷つけてしまう。」
被背叛的人,後來可能成為支配別人的人。受過傷的人,也可能傷害另一個人。這句話讓我想到很多媒體市場裡的人與事。很多人一開始都是懷抱理想進場,後來慢慢學會規則、學會妥協、學會話術、學會在模糊地帶生存。更可怕的是,當我們終於熟悉規則,我們也可能開始把同一套規則施加在別人身上。
這或許才是個人經歷書真正該寫的地方。不是只寫我如何被壓迫、被誤解、被利用,也要寫我是否曾經在某些情境下,成為施壓者、過濾者、分配者、沉默者。
日文評論裡還有一句提醒我:
「本作が面白いのは、細木数子を単純に『善人』としても『悪人』としても描かないところです。」
這也是我希望自己的書能做到的事。不要把自己寫成善人,也不要故作懺悔地把自己寫成惡人。真正困難的是承認:人往往同時是多種東西。我們可能有理想,也有野心;有傷口,也有算計;有善意,也有自保;有清醒,也有盲點。
寫到中國媒體市場二十年,如果只是寫市場如何變化、平台如何崛起、政策如何收緊、資本如何進退,那仍然只是一本行業觀察。但如果我能寫出自己如何被那個市場改變,如何被它訓練出嗅覺,如何學會判斷風向,如何在利益、內容、權力與生存之間做選擇,那才真正接近一本個人經歷之書。
有評論形容戶田惠梨香的表演時說:
「その人物が持っていた圧とか、危うさとか、周囲を巻き込み支配してしまう独特の空気まで立ち上げられるかどうか。」
這句話說的是演員能不能演出人物身上的壓迫感、危險性,以及把周圍人捲入並支配的空氣。但放到寫作裡,也同樣準確。一本關於媒體市場的書,不能只寫事件,還要寫出那個場域的空氣。那種人人都知道卻不明說的壓力,那種不必下命令卻自動調整的分寸,那種在機會面前興奮、在風險面前沉默的本能。
我想寫的,正是這種空氣如何塑造了一代人,也塑造了我自己。
當然,《地獄占星師》也不是沒有缺點。有一篇辛口評論批評它:
「第6話まで続いた数子の語りによる苦労話と成功譚に比べて、裏の顔を描いた部分が圧倒的に足りない……というのが正直な感想である。」
這句批評對我尤其重要。它提醒我:不要把奮鬥史寫得太完整,而把黑暗面寫得太薄。不要把自己的辛苦、委屈、成功、眼光寫得很細,卻在真正該面對的地方,只用幾句「那是時代背景」「那是現實選擇」輕輕帶過。
一本真正誠實的個人經歷之書,不能只讓讀者看到我如何努力,也要讓讀者看到我如何合理化自己。不能只寫我看見了什麼,也要寫我選擇不看見什麼。不能只寫我做對的判斷,也要寫我誤判時為何如此確信。
細木數子晚年據說曾對養女細木KAORI說過:「再多地位都買不到家人,這才是人生最重要的。」這句話如果放在她一生叱吒風雲、坐擁財富與名聲的背景下,就有一種遲來的蒼涼。
我是非常慶幸可以來到台灣,居然還有機會過上這樣的家庭生活。
也許每個擅長掌控敘事的人,最後都會遇到一個無法靠敘事解決的問題:當你把自己推到眾人面前,當你成功塑造了一個強大的公眾形象,你是否還能回到那個沒有觀眾、沒有掌聲、沒有市場價值的自己?
對我來說,這正是寫書之後最深的問題。
我並不想只寫一本證明自己曾經在場的書。我更希望它是一個重新面對自己的過程。面對自己曾經相信的東西,面對自己曾經配合的東西,面對自己曾經以為「沒有辦法」的東西,也面對自己在二十年之後,是否終於有能力承認:有些故事,我過去講得太順了;有些自己,我過去修飾得太好了。
《地獄占星師》最值得我的地方,不是它告訴我細木數子是誰,而是它提醒我:當一個人準備出版自己的過去時,他到底是在尋求真相,還是在完成最後一次形象管理。
而我希望自己的書,至少不要只是後者。
後記:文中引用過的日文原句出處如下:
「虚飾の自画像をめぐる女同士の攻防戦に収斂していく脚本が秀逸。」
出處:Filmarks 用戶りっく《地獄に堕ちるわよ》レビュー。
「戸田恵梨香演じる細木数子の反省が回想録として描かれる。その導き手になるのが、伊藤沙莉演じる自伝小説の執筆を依頼された作家・魚澄美乃里だ。」
出處:Virtual Gorilla Plus〈ドラマ『地獄に堕ちるわよ』ネタバレ解説&感想〉。
「裏切られた人が、今度は誰かを支配する側になる。傷つけられた人が、別の誰かを傷つけてしまう。」
出處:note 柴にゃん〈Netflix「地獄に堕ちるわよ」全9話感想〉。
「本作が面白いのは、細木数子を単純に『善人』としても『悪人』としても描かないところです。」
出處:本能ブログ〈Netflix『地獄に堕ちるわよ』ネタバレあり感想レビュー|細木数子という“怪物”を、Netflixはどう描いたのか〉。
「その人物が持っていた圧とか、危うさとか、周囲を巻き込み支配してしまう独特の空気まで立ち上げられるかどうか。」
出處:note〈『地獄に堕ちるわよ』に感じた “Netflixの本気”と、日本ドラマの…〉。
「第6話まで続いた数子の語りによる苦労話と成功譚に比べて、裏の顔を描いた部分が圧倒的に足りない……というのが正直な感想である。」
出處:RocketNews24〈【辛口】占い業界の末端にいた人間が『地獄に堕ちるわよ』全話見た感想〉。
「どれだけ金や地位があっても家族は買えない。」
出處:ABEMA TIMES/livedoor 轉載,細木かおり受訪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