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財政的警號

問題不只是一個月赤字4320億美元
美國財政部公布的2026年7月帳目相當刺眼:聯邦政府收入只有3340億美元,支出卻達7660億美元,單月赤字高達4320億美元,不但創下歷來最大的7月赤字,也是2021年3月疫情救濟措施仍在推行以來,最大的單月財政缺口。
不過,解讀財政數字首先要處理曆法因素。由於8月1日適逢周末,約990億美元原定於8月支付的福利開支提前入帳;扣除這項時間差異後,7月赤字約為3330億美元。數字雖然沒有標題所見那麼誇張,卻仍較去年同期增加約18%,所以問題並沒有因一次會計調整而消失。
真正值得留意的,是累積數字。
截至2026年7月底,本財政年度首十個月的赤字已接近1.8萬億美元,在尚餘兩個月的情況下,已超過2025財政年度全年的約1.78萬億美元。
換言之,美國並非在經濟衰退或疫情式緊急狀態下,才需要依賴大額赤字維持運作;巨額赤字已逐漸由危機時期的特殊措施,變成和平時期的財政常態。
從圖表拆解,7月最大的收入來源是個人所得稅1730億美元,其次是社會保險及退休供款1390億美元;相比之下,企業所得稅只有140億美元。收入結構因此高度依賴個人稅項及工資相關供款,一旦就業與收入增長放緩,財政收入也可能迅速受壓。
支出方面,醫療保險為1740億美元,社會保障為1410億美元,而國債淨利息已達1040億美元,高於910億美元的國防開支。利息不是向市民提供的公共服務,也不會直接增加道路、教育或醫療供應,它只是過往借貸累積下來的成本;當這一項開支超越國防,並逐步追近主要社會福利項目,代表政府可以自由調配的財政空間正在被舊債侵蝕。
這正是赤字最容易被忽略的複利效應。政府為填補赤字而發債,債務增加後推高利息開支;利息又成為下一輪赤字的一部分,迫使政府發行更多債券。只要借貸成本長期高於經濟及稅收的增長速度,債務便可能形成自我強化的循環,最後迫使政策在加稅、削減開支、容忍較高通脹,以及增加借貸之間作出愈來愈困難的選擇。
圖中另一個反常數字,是關稅收入錄得負90億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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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並不代表美國突然停止徵收關稅,而是最高法院推翻部分緊急關稅後,政府需要向進口商退款;7月退款約334億美元,令關稅連續第三個月成為淨流出。這件事說明,以關稅填補赤字本來就存在很大不確定性,因為收入會受到法院判決、退款、貿易量下降及企業調整供應鏈等因素影響,難以成為穩定的長期財源。
然而,即使沒有關稅退款,美國的財政問題仍然存在。調整後的7月赤字依然超過3300億美元,而十個月累積赤字接近1.8萬億美元,說明核心矛盾不是某一項政策突然失效,而是經常性支出、老齡化福利承諾、國債利息與稅收能力之間,已經出現結構性差距。
美國與以外幣舉債的新興市場國家不同,其主要債務以美元計價,原則上不會因為缺乏美元而被迫違約,因此美國國債在金融制度上仍然被視為信用風險極低的資產。但「能夠償還」不等於「沒有代價」:如果政府要依靠更大規模發債,甚至更寬鬆的貨幣環境維持債務,風險可能不以名義違約呈現,而是轉化為通脹、美元購買力下降、長期利率上升,以及其他公共開支被利息擠壓。
對投資者而言,這也不是簡單的「美債一定要跌」或「美元必然崩潰」。美國國債仍然擁有龐大的市場深度、流動性與全球抵押品地位,在危機時甚至可能繼續受資金追捧;但當市場需要吸收愈來愈多新債,投資者便可能要求較高的期限溢價。債券孳息上升後,又會推高按揭、企業融資及政府再融資成本,把財政壓力傳導至整個經濟。
所以,7月的4320億美元赤字不是一個可以單獨解讀的驚嚇數字。扣除提前支付因素後,它依然反映一個更深層的現實:美國政府每花一美元,當月稅收只能覆蓋約44美仙,而國債利息已成為最龐大的支出項目之一。真正值得擔心的,不是美國明天會否還不起債,而是當愈來愈多收入必須用來支付昨天的利息,美國還剩多少資源投資明天。
資料來源:美國財政部、路透社、美國國會預算辦公室(CB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