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下一代與世界的距離正在拉遠

當留學不再是一門划算的投資:中國下一代與世界的距離正在拉遠
中國家長一直很重視子女教育,但這種重視往往不只來自對知識的追求,也包含非常現實的投資計算。花多少學費、入讀哪一所學校、畢業後可以找到甚麼工作,以及這張文憑能否令子女跨越原有的社會階層,從來都是家庭作出升學決定時的重要考慮。
海外留學之所以在過去二十多年迅速普及,正是因為不少中國家庭相信,花費數十萬甚至數百萬元,可以換來一張更有價值的文憑、除了一份更理想的工作,以及一條通往世界的道路,但重要的是可以帶來實質的回報,更高的薪酬及職位。
然而,當這項投資的計算逐漸不再成立,中國家庭的選擇也開始改變。
海外學費愈來愈昂貴,簽證和地緣政治風險不斷增加,海歸在中國的薪酬優勢卻明顯收窄,本地頂尖大學的認受性也有所提高。
家長不再相信「只要出國就會升值」,於是選擇留學的人數下降,完成學業後回國的人數則持續增加。
表面看來,這只是教育市場的一次理性調整;但如果從更長遠的角度看,中國失去的可能不只是一項教育消費,而是下一代親身接觸世界、理解不同制度及建立跨國關係的機會。
家庭停止一項回報不佳的投資,本來無可厚非;可是,當數以十萬計的年輕人不再走出去,中國與世界之間原本由留學生維繫的日常聯繫,也會隨之變得薄弱。
2026年8月8日出版的《經濟學人》,以 “Why ever fewer young Chinese study abroad”(「為甚麼愈來愈少中國年輕人出國留學」)為題,分析這場正在發生的轉變。報道的副題是 “Those who do are more likely to return home afterwards”(「即使選擇出國,畢業後回國的可能性也愈來愈高」)。這兩句話合在一起,正好說明中國與外部世界的人才流動正在同時收縮:出國的人減少,留下來的人也減少。
留學曾經是一項回報豐厚的家庭投資
中國在2001年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後,出口、外資和跨國商業迅速增長,海外留學人數也隨之上升。最早走出去的學生,多數是成績優秀或家庭條件較好的少數人;部分畢業生留在海外的大學、研究機構和跨國企業,另一些人則把專業知識、管理經驗和國際網絡帶回中國,在高速增長的經濟中取得優厚職位。
那個年代的「海歸」之所以矜貴,是因為他們足夠稀少。海外學歷不只代表學術資格,也象徵語言能力、國際經驗和與世界接軌的身份。當中國企業需要學習國際管理、金融市場和科技研發時,這些人才確實擁有本地畢業生難以取代的優勢,因此家庭投入海外教育,也比較容易取得實際回報。
後來中國家庭收入上升,留學逐漸從少數精英的道路,變成中產家庭普遍考慮的教育選擇。許多家長相信,即使子女未能考進清華、北大等頂尖院校,也可以透過海外大學取得另一張進入理想職業的門票。留學因此被包裝成一項可以改變人生的投資,只要家庭願意先承擔高昂成本,子女回國後便有機會以更高收入和更好身份回報父母。
問題是,任何投資的回報都建立在稀缺性之上。當出國留學的人數愈來愈多,海外文憑也由稀缺資產變成普遍資格,原有的薪酬及身份溢價自然開始下降。這不是海外教育突然失去價值,而是單憑「外國畢業」四個字,已經不足以證明一個人的能力。
當成本不斷上升,薪酬回報卻愈來愈薄
《經濟學人》指出,2019年約有70萬名中國年輕人到海外升學,但到2025年已下降至約57萬人,是2016年以來的最低水平。
疫情曾經阻礙跨境流動,其後的貿易衝突、科技限制和地緣政治緊張,則令留學風險進一步上升。然而,對大多數家庭來說,最直接的問題仍然是投資成本已經變得太高。
報道引述新東方的調查指出,2026年海外留學的平均成本達60.5萬元人民幣,約合8.96萬美元,較2023年上升接近五分之一。對於經歷經濟放緩、樓市低迷和收入預期下降的中國中產家庭而言,這筆開支可能代表多年積蓄,甚至需要動用父母的退休資金。
可是,海歸回國後的平均起薪只有約每月12,800元人民幣,本地畢業生則約為10,700元,兩者每月只相差約2,100元。假如一個家庭為海外教育額外投入數十萬元,單靠這點薪酬差距,需要很長時間才有可能收回成本,而且還未計算資金的時間價值及學生在海外生活期間失去的收入。
《經濟學人》報道提到,一名年輕女子表示,父母花了超過200萬元送她出國,回國後找到的工作月薪卻只有4,000元。她感嘆,若靠這份收入重新儲起父母投入的金額,恐怕需要一百年。這可能是一個極端例子,卻準確反映不少家庭的挫折:他們購買的不是單純的教育,而是一個關於階層上升的承諾,可是畢業後才發現,市場從未保證兌現這個承諾。
因此,今天中國家庭減少留學,並不一定是因為變得封閉,也不完全是民族自信提高,而是因為投資回報已經難以令人信服。當本地大學畢業生與海歸的薪酬差距縮小,家長自然會問,為甚麼仍要花費幾十倍的學費?
海歸愈來愈多,海外文憑愈來愈普通
2025年,完成海外學業後回到中國的人數,相當於當年出國留學生的94%,創下歷史新高。
2015年至2025年間,共有約520萬名海歸返回中國。人才願意回國,當然可以被理解為中國發展機會增加,但如此龐大的回流人數,也使海外學歷失去昔日的稀缺性。
部分海歸回國後未能找到與學歷相稱的工作,有些甚至只能從事外送或其他零工。這並不一定代表他們沒有能力,而是中國青年就業市場本來已經十分擁擠。本地畢業生更熟悉國內的實習制度、招聘考試和職場文化,在某些專業上接受的訓練時間也可能更長,僱主沒有理由再因為一張海外文憑而自動給予優待。
企業也開始質疑部分海外課程的實際質素。
某些碩士課程年期較短,收生要求不算嚴格,學生可能只在海外生活一年,便取得過去被視為精英象徵的資格。當市場逐漸了解不同院校和課程之間的差異,「海歸」便不再是一個足以概括能力的標籤。
更值得警惕的是,海外背景有時甚至可能由加分項變成被懷疑的因素。部分地方政府增加海歸投考公務員的限制,一些企業認為本地畢業生更加「服從」,沒有受到西方自由思想影響。
報道更提到,2024年一家電子企業的負責人聲稱不聘請海歸,理由是他們可能是間諜。這種說法雖然極端,卻反映中國社會對海外經驗的態度,已由羨慕逐漸混入政治上的戒心。
家庭作出理性選擇,國家卻可能承受長遠代價
站在個別家庭的立場,不再把所有積蓄押在一張回報不明的海外文憑上,完全是理性的決定。
如果子女可以用每年數千元人民幣入讀中國的優質公立大學,家長自然會重新考慮是否值得支付數十萬元海外學費。北京大學和清華大學在國際排名中上升,部分「985」和「211」院校在科學、工程和應用研究方面,也已經超越不少名氣普通的外國大學。
中國學生即使仍然選擇出國,也愈來愈重視性價比。英國、美國和加拿大的中國學生人數下降,香港、日本和澳洲則有所增加。香港由於大學排名不俗、距離內地較近,成為不少家庭的熱門選擇;馬來西亞等成本較低的目的地,也因部分學位只需約10萬元人民幣而受到關注。
這些選擇都符合投資邏輯,但問題恰恰在於,教育不能完全用短期投資回報衡量。海外留學真正重要的部分,往往不是一張文憑,而是年輕人第一次離開熟悉的社會,學習與不同文化、價值觀和制度背景的人共同生活。這種經驗未必可以立即變成薪酬,卻會影響一個人往後如何理解世界、處理差異和作出判斷。
當中國家庭發現留學不再「划算」,首先被刪減的正是這些無法用起薪量化的價值。學生可能仍然取得良好的本地教育,卻少了一次親身理解外部世界的機會。當數以十萬計的年輕人同時作出相同選擇,中國下一代與世界的距離便可能逐漸拉遠。
國家與國家之間的關係,不能只靠外交官、貿易數據和政治聲明維繫。留學生在課室、宿舍、實驗室和職場中與不同背景的人交往,建立的往往是最具體、最日常的人際聯繫。
他們未必可以改變國際政治,卻能讓外國社會看見真實而多元的中國年輕人,也讓中國學生親身理解其他社會並不像宣傳敘事所描述的那麼簡單。(當然,這個不是北京最高層所樂意見到的。)
過去中國逐步走向世界的過程中,海歸帶回的不只是技術和學位,也包括對國際規則、企業管理、科研制度和外國市場的理解。
現時中共中央政治局21名成員當中,有8人曾經出國留學;不少中國企業進入海外市場時,也依靠具有國際經驗的人才處理文化、制度和商業差異。
如果未來走出去的人愈來愈少,西方會失去接觸中國人才的機會,中國也會失去一批真正理解外部世界的人。當兩邊社會缺少親身交往,彼此的認識便更容易被政治宣傳、社交媒體情緒和刻板印象取代。留學人數下降因此不只是一個教育市場現象,也是中國與世界逐漸疏離的其中一個訊號。
西方大學失去學費,中國失去的可能更多
中國留學生減少,已經令部分英國大學承受財政壓力。在2024至2025學年,英國羅素大學集團24所頂尖大學的國際學生中,中國學生佔超過五分之二。不少大學曾為吸引中國學生而擴充碩士課程、增聘教職員及興建設施,並向國際學生收取遠高於本地學生的學費。
《經濟學人》把這種依賴形容為 “illusion of financial stability”(「財政穩定的幻象」)。當中國學生人數下降,部分大學開始關閉課程、裁減職位或要求員工自願離職。這也提醒西方大學,如果國際教育最終只被當成出售學位的生意,其品牌價值遲早會被自身的商業模式削弱。
不過,西方大學失去的主要是學費和人才,中國失去的則可能是下一代與世界保持接觸的能力。前者可以透過調整課程和財政模式處理,後者一旦形成長期趨勢,卻可能影響中國未來的創新、國際化和社會視野。
留學的投資回報下降,不等於它的真正價值消失
中國家長以投資角度衡量子女留學,並沒有甚麼不合理。對普通家庭而言,數十萬甚至上百萬元不是抽象數字,而是多年工作積累的財富。當海外文憑不能帶來明顯的就業優勢,選擇不出國,當然是一種務實而負責任的決定。
真正值得反思的是,過去中國社會把留學的價值過度集中在文憑、薪酬和身份之上,忽略了教育本來還包含認識世界的能力。當文憑溢價消失,人們便以為整段海外經驗也失去了價值;但能夠在不同社會生活、與不同背景的人交流,以及親身比較制度和文化,從來不是一張本地文憑可以完全取代的。
因此,今天真正結束的並不是留學,而是「只要出國就會升值」的神話。中國家庭重新計算成本,是合理的市場選擇;可是,當所有人都只從短期投資回報出發,中國下一代可能會變得更熟悉/熱衷於本國的競爭,卻更陌生於外面的世界。
一張海外文憑或許不再值數十萬元,但一代人與世界保持接觸的能力,卻很難用未來薪酬計算。當留學這門投資不再成立,中國家庭首先節省的是金錢;中國長遠失去的,可能是理解世界、參與世界,以及讓世界理解自己的機會。